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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二月初的早晨，府城的天气已经开始透露春意。阳光透过东门巴克礼纪念教会高耸的彩绘玻璃窗，将洗石子地板上铺满一片片斑斓的光斑——酒红、翡翠绿、琥珀金与深海蓝交织成流动的图案，像一幅被时光轻轻翻动的巨幅画册。

        礼拜堂内，长椅已经被重新排列，中央走道铺上一条洁白的长毯，两侧的椅背系着浅粉与米白色交织的纱花。空气中弥漫着百合花与白玫瑰的清雅香气，与老桧木长椅特有的、温润的陈年气息融合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庄重而温柔的氛围。

        教会的青年团契成员正在做最後的准备。有人在调整管风琴的音栓，有人将程序单一份一份地放在长椅上。程序单以烫金纸张印制，左侧是汉字，右侧是以优雅字体排版的台语白话字，两种文字并列，像两条并肩流淌的溪流。

        礼拜堂的侧门处，林家初已经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笔挺西装。他平时穿惯了T恤与帆布夹克，此刻站在镜子前，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，觉得袖口的钮扣稍微紧了一些，领带也像是被谁偷打了个复杂的结。他伸手调整了一下领带的松紧，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阿初哥，你紧张喔？」阿文站在他旁边，今天也穿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与黑长裤，头发还特别梳理过。那个曾经在堂坛画半脸范将军脸谱的少年，此刻看起来像个认真而稳重的小大人。他的胸口袋里插着一朵小小的白色康乃馨，是教会志工帮他别上的。

        「……谁紧张？」阿初没有转头，但声音确实比平时高了半度。

        阿文笑了一下，没有戳破。

        礼拜堂的前排座位上，一个特别的身影已经坐定了。林家阿嬷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绣花旗袍，银白头发整齐地向後梳成一个圆髻，髻边别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发簪。她的表情带着一种长年主持庙务所磨练出来的端庄与威严，但仔细看的话，会发现她的手指正微微地、反覆地摩挲着手中那本程序单的边角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阿嬷，坐得习惯吗？」一位教会的青年志工走过来，递上一杯温开水，笑容温和，「这份程序单有台语罗马字跟汉字对照，你如果看不习惯，旁边这位大姊可以帮你念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阿嬷抬起头，看了那年轻女孩一眼。女孩的笑容没有任何勉强或刻意的礼貌，只有一种自然流露的亲切。阿嬷接过水杯，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下：「多谢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低头看着程序单上的文字。左边是汉字，右边是那些看起来像英文、却念起来是台语的罗马字。她的视线在那些陌生的符号上停顿了几秒，然後抬起头，望向圣坛前方那枚高挂的十字架。阳光正从彩绘窗照进来，在十字架上铺开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。她微微眯起眼，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——那是她在庙里上香时习惯性的默祷动作。

        管风琴的声音响起了。先是几个单音，沉稳而清澈，像清晨的第一道鸟鸣；然後随着踏板与音栓的调节，声音逐渐饱满、扩散，整首〈常常感谢〉的旋律在挑高的拱顶下展开，庄严而流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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